深夜出租车司机的保温杯里泡着枸杞，杯壁贴着褪色的“安全驾驶”贴纸。他等红灯时拧开盖子，热气扑在挡风玻璃上，模糊了计价器跳动的数字。这个动作每天重复几十次，像他手机里那个理财APP的余额，小数点后两位缓慢挪动，从不超过四位数。

凌晨两点，他算过一笔账：跑一公里赚两块三，烧一公里油钱八毛，车损折旧摊到每公里四毛，剩下的一块一里还要刨去平台抽成。保温杯里的热水不花钱，是家里电水壶烧的，电费算进生活开支，归老婆管。他把这杯水看作固定成本，喝一口就少一点亏损，像那些他听不太懂的基金定投，每月扣款日雷打不动。

白班司机交班时总抱怨油价，夜班司机只关心这单能不能赶上充电波谷。他见过凌晨四点的充电站，网约车排成队，像候鸟迁徙。有人用手机算峰谷电价，差三毛钱就多等二十分钟。他想起二十年前开面包车拉货，那时油价两块多，加满一箱能跑三天，现在一箱油只够撑两个夜班。计价器换过三代，从机械表到液晶屏，唯一没变的是深夜乘客总问“师傅，这单你到手多少”。

他有个铁皮盒，装发票和零钱，现在改成扫码收款，盒子改放充电宝和降压药。盒底压着一张皱巴巴的存单，三年期，利率百分之三点五，是五年前存的，到期那天他特意绕路去银行转存，发现利率降了三分之一。柜员推荐理财，他摇头，说看不懂的东西不碰，像车况不好的单子不接。保温杯里的枸杞换过几茬，从宁夏产到新疆产，价格差两倍，他尝不出区别，只认准超市打折时囤的那款。

平台的抽成比例调过四次，每次调整他都要重新算盈亏线。现在跑十单抵以前七单，但空驶率低了，系统派单像喂食机，总让他刚停稳就接新单。他学会看热力图，红得发紫的地方不去，紫得发黑的地方才去，那里有醉酒的白领，也有赶早班机的出差客。昨晚拉个姑娘，一路哭到机场，递他张百元钞说不用找，他坚持扫码退回，说规矩就是规矩，像油价调整日加油站排的长队，大家心里都有杆秤。

天快亮时他拧上杯盖，剩半杯水留到明晚。后视镜里，写字楼的灯一盏盏熄了，早餐摊的炉火亮起来。他打算收车前再跑趟火车站，赶六点那班绿皮车到站的客流。保温杯在杯架上晃了晃，没倒，像他手机里那些数字，在凌晨的城市里各自小心地维持平衡。计价器归零，新的一天重新开始计费，每公里两块三，油钱八毛，折旧四毛，剩下的都装进那个褪色的贴纸下面，慢慢攒成下一个三年期存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