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的最后一圈

夜市收摊时，折叠的桌子被人哗啦一声合拢，铁腿相撞，发出清脆的响。塑料凳倒扣在桌面上，像一群翻过身的甲虫。卖烤冷面的女人用抹布把油渍擦净，最后几串没卖完的鱼丸还在铁板上滋滋作响，她索性分给隔壁摊的男孩。男孩咬了一口，烫得直吸气，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那一刻，娱乐还没开始，但某种轻快的东西已经从胃里升起来，漫过脸颊。

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。白天上班，话要说给客户听，表情要摆给领导看，连喝水都要挑个不冒犯同事的时机。到了晚上，才轮到自己的舌头和耳朵。有人钻进棋牌室，摸牌时指尖的触感比任何键盘都实在。有人蹲在路边看大爷下象棋，明明自己水平臭得很，偏要指指点点，被大爷瞪一眼也不恼。还有人什么都不干，就坐在广场台阶上，看跳交谊舞的人群转圈，风把音乐声吹散又拢回来。

娱乐这东西，贵不贵倒在其次。街角那家游戏厅，两块钱一个币，年轻人能耗上整个傍晚。屏幕上的小人跳来跳去，他们的身体也跟着微微倾斜，仿佛真在跨越什么沟壑。玩得好的，身后围一圈小孩，时不时发出惊叹。玩砸了，自己先骂一句，周围人反而笑起来。那笑声没有恶意，倒像是一群鱼同时跃出水面，拍打空气时溅起的泡沫。

中老年人的娱乐要安静些。公园凉亭里，有人拉二胡，弓毛在弦上磨出沙哑的调子，拉的人闭着眼，摇头晃脑，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话。旁边的老妇人跟着哼，声音细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一曲终了，谁也不鼓掌，只是各自望着湖水，等下一支曲子自己长出来。也有跳广场舞的，音响开得震天响，领舞的大姐动作利落，后背的汗洇出一片深色。有个胖叔跟在后排，动作总慢半拍，但跳得格外认真，额前的碎发被汗粘住，他也不在乎。

孩子的娱乐最直白。夜市边上的充气城堡，十块钱随便玩，小孩们脱了鞋往里冲，蹦得满头大汗，摔倒了也不哭，翻个身接着蹦。有个小女孩蹲在沙画摊前，用小铲子把彩沙一点点撒进胶画里，填错了一处，她皱起眉头，用小棍子小心挑出来重填。她妈妈在旁边刷手机，偶尔抬眼看看，也不催。那幅画最后涂得歪歪扭扭，但女孩举起来对着灯光看，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。

收摊的夜市渐渐安静下来。卖糖葫芦的推车吱呀呀远去，地上散落着几根竹签。有人把没吃完的烤玉米递给流浪狗，狗叼着跑了。清洁工开始扫地，扫帚划过水泥地，发出均匀的沙沙声。那些刚刚还热闹着的笑脸，各自散进不同的小区楼栋，推开门，灯亮起来，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，笑声从窗户缝隙漏出来，又被夜风卷走。娱乐从来不是一件大事，它只是让普通人在平凡的日子里，找到一点可以自己说了算的快乐。哪怕那快乐只有一首歌的功夫，或者一盘棋那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