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，洒水车从街角拐过来，喇叭里放着《兰花草》。那调子被水声压得有点扁，混着轮胎碾过湿路面的沙沙声，倒比原曲多了一层毛边。水雾从车尾喷出来，在刚亮起来的天光里散成一片薄薄的白。我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，看它慢悠悠地过去，车底盘低，水箱沉，跑起来有一种不慌不忙的笨重。司机把音乐开得不大，像是怕吵醒路边还没开门的店铺。洒水车大概是最不急的汽车了，不赶路，不超车，只负责把一条街慢慢弄湿。

后来我坐进自己的车里，打火，松手刹，汇入早高峰的车流。这时候才觉得洒水车那种慢有多奢侈。前后左右都是车，刹车灯一亮一灭，像某种集体呼吸。方向盘握在手里，脚在油门和刹车之间来回挪，眼睛得同时看前面三辆车的尾灯和隔壁车道的空隙。汽车把人从走路里解放出来，又塞进另一种紧张里。你没法像洒水车那样放一首完整的歌，电台刚播到副歌，就得并线了。

有一年冬天我开长途回老家，夜里高速上货车多，大灯照出去全是光柱里翻飞的细尘。开了四个小时，腰酸，眼皮沉，进服务区灌了杯热水，靠在车门上缓神。那时候忽然想明白一件事，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是个铁皮壳子加四个轮子，可它装的东西太多了。装年货，装行李，装一家人的困意和闲话，装你不想让人看见的哈欠。洒水车装水，私家车装日子，货车装别人的日子。各有各的载重。

我认识一个修车的老周，铺子在城郊路边，门口常年停着两三辆等着抬变速箱的车。他说现在的车电子件太多，一个传感器报错，整台车就趴窝。以前化油器的车，拿螺丝刀拧两下还能对付着开。他蹲在地上拆一台老捷达的起动机，手上全是油泥，说车跟人一样，越简单越皮实，越复杂越娇气。我问他那你还修不修，他笑，说修啊，娇气的车也得有人伺候。他铺子墙上挂着一排旧皮带和刹车片，像某种标本。

去年秋天我陪朋友去提新车，4S店里灯光打得锃亮，销售拿着钥匙按了一下，车灯闪两闪，后视镜自动折开。朋友坐进去摸方向盘，说这皮子手感好。我在旁边看那台车的中控屏，菜单一层套一层，调个空调温度得点三下。销售说现在都这样，语音也能控制。朋友试了试，说打开天窗，天窗真开了。他乐了，说这车听得懂人话。我心想车听得懂人话是好事，就怕人越来越听不懂车。以前听发动机声音就知道该换挡了，现在发动机声音被隔音棉吃掉了，你只能听屏幕的。

前几天又碰见那辆洒水车，还是早上六点半，还是《兰花草》。这回它停在路边加水，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，水箱咕嘟咕嘟灌着。我摇下车窗问他，师傅，这歌能换一首不。他说换过，换过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，结果有老太太追着车投诉，说大清早放这个让她想闺女。后来就固定放《兰花草》了，没人投诉，也没人夸。他把烟掐了，上车，挂挡，水雾重新喷出来。我跟着它开了一段，到路口它往右拐，我直行。后视镜里那团白雾越来越小，音乐早听不见了，只剩湿路面反射着刚升起来的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