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老人身上膏药的气息，我搀着我爸从二楼化验室往一楼大厅挪。他走得很慢，一只手死死攥着我的胳膊肘，另一只手还提着装CT片子的塑料袋。旁边缴费窗口排着长队，有个中年女人正蹲在地上给她妈系鞋带，系完了站起来，自己捶了两下腰。那一刻我想的不是看病有多累，我想的是去年秋天在黄山脚下，我爸自己拄着根竹拐杖，蹭蹭蹭往上爬，我在后面追得直喘气。

那次去黄山是他提的。他说趁还走得动，把年轻时没去成的山补上。我妈嫌累不肯去，他就天天在家翻旅游广告，最后挑了个老年团，三天两晚，包缆车。我请了两天假陪着。上山那天雾气大，什么都看不见，他站在迎客松跟前让我拍照，拍完一看，松树被雾挡得只剩个影子。他说没事，回去跟老伙计说看见就行。下山的时候他非要走台阶，说坐缆车没意思。我扶着他一步一步往下挪，跟今天在医院里一模一样，只是那时候他手心是热的，还跟我念叨下次要去看海。

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，我翻手机相册，划到前年带我妈去北戴河的照片。她站在海水里，裤腿卷到膝盖，手里攥着个塑料兜，里面装的都是捡的贝壳。她不敢往深了走，就在边上站着，浪打过来她就笑。那天中午我们在路边小馆子吃了皮皮虾，她不会剥，我给她剥了半盘子。她一边吃一边说这趟值了，比在家里看电视强。其实那趟总共花了不到两千块，住的是渔家院，床单潮乎乎的，她也没嫌弃。

我爸出院以后，走路更慢了，出门得拄拐。有天他坐沙发上看电视，旅游频道正放九寨沟的水，蓝汪汪的。他看了半天，说这地方真好看。我妈在旁边接话，说好看你也去不了，坐飞机就得四个钟头。他没吭声，过一会儿说那坐火车呢。我妈说火车更久。他就把遥控器拿过去换台了。那天晚上我在网上查了查，从我们这儿坐高铁到成都七个多小时，再转大巴，路上就得一整天。我算了算他的身体状况，没敢往下想。

后来我琢磨出个折中的法子。周末天气好的时候，我开车带他俩去郊县转。不去景点，就去那种有山有水的地方，找个农家乐坐一上午。我爸拄着拐在院子里溜达，看看人家种的菜，逗逗狗。我妈跟老板娘学怎么做腌萝卜。中午吃顿柴火饭，下午睡一觉再回来。来回路上他俩在后座打瞌睡，呼噜声一个接一个。这不算正经旅游，可每次回来我爸都能跟邻居聊上半天，说今天去哪儿哪儿了，看见什么什么了。

我有时候想，旅游这事儿分阶段。年轻时候是自己往外跑，哪儿远往哪儿去，背个包能走一天。到了中年，带着老人出门，节奏就得跟着他们调。走不动了就在近处转，看不了大山就看小河。我爸现在手机里存了好多郊区拍的照片，有一张是他蹲在菜地边上看人家摘黄瓜，笑得跟小孩似的。那张照片我给他设成了微信头像，他也不知道，逢人就举着手机让人看，说这是我儿子给我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