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玻璃窗上，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一小块透明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的孙子在第三张，裹着蓝色襁褓，胳膊从包被里挣出来，像在够什么。护士说孩子出生六斤八两，哭声挺响。爷爷看了十几分钟，忽然笑了，转头对儿子说，手劲儿不小，将来能打球。儿子没接话，盯着孩子的小脸。走廊尽头的电视正在放足球赛，声音压得很低，解说员念出一串名字，爷爷没听清，只看见屏幕里有人把球顶进球门，全场欢呼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踢后卫，水泥地上摔一跤，膝盖留了块疤。那块疤现在还在，摸着硬硬的。

体育这件事，最早都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。小孩子伸手蹬腿，大人说这孩子有劲儿，其实不过是本能。我见过幼儿园老师带着一群四岁的小孩跑圈，跑得歪歪扭扭，有的跑一半蹲下来捡石头。老师喊别停别停，可没人听。后来改成玩游戏，老鹰捉小鸡，孩子们立刻来劲，抓着前面人的衣服不撒手，跑得脸通红。体育课最怕变成任务，一排排站好，听哨声做动作，做完就散。真正让人记住的，往往是放学后不肯回家，在操场上多踢十分钟球，或者跟同学比谁跳得远，跳完还要在沙坑里画条线。

我上中学那会儿，体育老师姓周，黑瘦，嗓门大。他有个规矩，每节课开始跑八百米，跑不完不许碰球。大家恨得牙痒，可跑了一个学期，冬天感冒的人少了。周老师自己爱打篮球，投篮姿势难看，但准。有回他跟我们打半场，被一个学生盖了帽，他愣了两秒，然后拍手说好球。那学生后来进了校队。体育老师不好当，校长要成绩，家长怕受伤，学生想自由活动。周老师夹在中间，只能把篮球课改成折返跑，把足球课改成跳绳。有一年校运会，他带着班里几个跑得快的练接力，练了两个月，拿了年级第二。颁奖那天他站在队伍后面，笑得比学生还高兴。

社区里的体育又是另一回事。我们小区有张乒乓球台，水泥的，中间拿几块砖当网。每天傍晚，几个退休老头准时出现，拎着拍子，自带球。他们打得不算好，但规矩多，发球要抛起来，擦网要重发。旁边围一圈人看，有人喊好球，有人支招。有个老头姓刘，七十多了，直板推挡，几乎不进攻，就靠对方失误得分。他赢一局就嘿嘿笑，输了自己摇头。去年冬天刘老头没来，听说做了心脏手术。过了三个月他又出现了，球拍换了新的，打法没变，还是推挡。有人问他身体行不行，他说医生让适量运动，打球算适量。

职业体育离普通人远，可又总在眼前。奥运会那阵子，小区门口的烧烤摊把电视搬到外面，一群人围着看举重。举重运动员大吼一声，杠铃举过头顶，围观的人跟着喊。有个大哥喝多了，站起来模仿举重动作，两手空空往上一举，差点摔倒。大家笑完继续看下一把。苏炳添跑百米那晚，烧烤摊老板把音量调到最大，枪响之后没人说话，直到屏幕打出9秒83，整条街都听见喊声。第二天上班，同事见面就问你看没看。体育就是有这种本事，把不相干的人拢到一块儿，喊同一句话。

我儿子三岁半，前阵子给他买了个小皮球，他抱着不撒手，睡觉也要放枕头边。周末带他去公园，草地上有群大孩子在踢球，他站在边上看了半天，忽然跑过去追球，被大孩子绕开。他追不上就蹲下来抓草。我走过去说你想踢球得先学会跑。他站起来跑了两步又停了。回家路上他问我，爸爸你小时候也踢球吗。我说踢，膝盖还摔破过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膝盖，说我的没破。晚上洗澡，他把皮球放在澡盆里，球漂着，他用手按下去又浮起来，按了十几次，咯咯笑。我想起医院窗边那个爷爷说的话，手劲儿不小。也许过两年真能带他去球场，先教他跑，再教他摔倒了爬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