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那盆薄荷与算法推荐

出租屋阳台朝北，常年见不到直射光。去年春天我买了一盆薄荷搁在栏杆边，浇了半个月水，叶子还是蔫头耷脑。后来花二十块钱买了个带定时开关的补光灯，每天傍晚亮四个小时，薄荷居然缓过来了，新芽从茎节处往外冒。那盏灯没有多高级，定时器就是机械旋钮，拧到几点就几点亮，误差大概十几分钟。但就是这点稳定的光，把一盆快死的植物拉了回来。

补光灯的定时旋钮让我想起家里那台老式洗衣机。旋钮拧到“标准洗”，它就老老实实转四十分钟，中途想改主意得先按暂停再重新拧。现在手机上的智能家居应用能设定几十种洗涤方案，可我妈每次用都要打电话问我怎么选。技术变复杂了，人的操作负担反而更重。厂家把功能堆上去，用户得自己判断哪个场景适合哪个模式。那些旋钮式的简单逻辑，被一层层菜单藏起来了。

算法推荐也是同样的路数。打开购物软件，首页推的东西越来越准，准到你觉得它偷听了你说话。其实它只是把你过去半年的点击、停留、滑动速度都算进去了。问题在于，这套系统能算出你可能想买什么，却算不出你买完之后会不会后悔。上个月我搜了一次薄荷肥，接下来两周首页全是各种园艺用品，从花盆到铲子到营养液，好像我打算开个花圃。推荐系统只会做加法，不会做减法。

真正好用的技术往往藏在后面。阳台那盏补光灯的定时器坏了之后，我换了个手机控制的智能插座，能看功率、能设日程、能远程开关。用了两周我发现，我真正需要的功能就一个：每天傍晚六点自动通电。其他那些曲线图、用电统计、场景联动，我一次都没点开过。厂家做产品时总想塞进更多功能，好像功能少就不值那个价。可用户要的常常只是把一件事稳定地做好。

薄荷长得最好的那阵子，我出差了五天。走之前把智能插座设成每天六小时光照，回来一看叶子反而更绿了。机器按设定的程序执行，不受情绪影响，不会因为今天累了就少开一会儿灯。人做不到这一点。我手动浇水的那几周，有时候加班回来倒头就睡，第二天才想起来薄荷还渴着。自动化不是让人变懒，是把人从重复的、容易出错的环节里摘出来。

前几天我把补光灯收进了柜子。天长了，阳台下午能蹭到一点斜阳，薄荷自己长得挺好。那个智能插座还插在墙上，控制着旁边的小风扇。技术退到背景里，不再需要我天天盯着，这大概是它最舒服的状态。楼下快递柜的屏幕还在循环播放广告，手机里的应用还在推送“猜你喜欢”，阳台上只有风扇定时转动的轻微嗡嗡声。薄荷又冒了两片新叶，没人在意它们是怎么长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