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，我姥爷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，最后抱着枕头去了阳台。阳台也挡不住那声音，他坐在藤椅上，眼睛闭着，眉头拧成一团。我看着他，忽然想起去年在徽州住的那间民宿，隔壁就是工地，可那会儿他睡得挺踏实。大概是因为白天走累了，晚上倒头就着，第二天又接着走。

那次去徽州是我张罗的。姥爷八十了，腿脚还行，就是怕吵。我特意挑了家巷子深处的老宅子，推开窗是别人家的马头墙，早上能听见邻居洗菜的水声。头两天他还有点认床，第三天开始，吃完饭自己就溜达出去了，也不叫我。我远远跟着，看他在村口跟人下棋，输了就笑，赢了也笑。那几天他一次都没提过回家。

后来我琢磨，人出门在外，对周围动静的容忍度会变高。家里楼上钻墙，那是日子被搅了；在外头住店，隔壁装修，那是旅途里的一段插曲。心态不一样，耳朵里听见的东西就不一样。姥爷在徽州没抱怨过吵，是因为他脑子里装的是下午去哪条巷子转，不是这墙什么时候能钻完。

我自己也有这体会。前年在泉州住青旅，楼下是条夜市街，半夜还有人在划拳。搁家里我早报警了。可那会儿躺在硬板床上，听着楼下闽南话的吆喝，反而觉得热闹得正好。第二天跟同屋的人聊起来，他们说这条街吵归吵，有一家面线糊特别好吃。我顺着找过去，果然不错。

旅游这事，说白了就是换个地方过日子。你在家受不了的，出门能忍；你在家懒得干的，出门愿意试试。姥爷在家从不吃早饭，到了徽州天天早起喝粥，因为那粥是柴火烧的，锅底有一层焦香。他回来还念叨，说咱家燃气灶熬不出那个味儿。我说那明年再去，他摆摆手，说去一趟就够了，记着就行。

电钻声下午五点停了。姥爷从阳台进来，说了一句，比咱去年在宏村住的那家客栈差远了，那家隔壁修祠堂，叮叮当当的，可人家管早饭。我说明年还去？他说再看看，先看看这楼什么时候装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