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城中村巷口，一盏路灯把水泥地照出一小片黄。灯下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，后门掀着，车主正把一筐青菜往里推。车身蹭过墙角，漆面留着几道白痕，像是这些年攒下的账。发动机怠速响着，声音不匀，排气管滴下的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。巷子窄，车停得勉强，右边轮子压着排水沟的边沿。有人骑车经过，铃铛响了两声，面包车司机头也没抬，继续搬他的菜。

面包车在这种地方很常见。白天拉货，晚上收工，座椅拆掉一半，剩下的一半堆着纸箱和塑料布。车主大多住在附近，车就是半个仓库。这种车不贵，修起来也便宜，保险杠掉了用胶带缠两圈照样跑。城里人换车讲究配置和年份，这里的人只问一句：还能开几年。答案通常是能开就开着，开到年检过不去为止。巷口那盏灯每晚亮着，照过好几辆这样的车，有的换了主人，有的再没出现过。

往巷子里走五十米，路边划了几个斜线车位，停着两辆网约车。司机靠在车门上刷手机，等单的间隙聊几句。他们说现在平台抽得多，跑一天下来剩不了多少。其中一辆是电车，充电要去两公里外的商场地下车库，晚上十一点后电价便宜，排队的人不少。另一辆烧油，车主算了笔账，说再跑半年看看，不行就把车卖了回老家。他们说话时眼睛盯着手机屏幕，单子一响就拉开车门，动作很熟练。

白天这条巷子更挤。卖水果的三轮车横在路口，私家车要过就得一点一点挪。有辆黑色轿车卡在拐角，司机探出头喊了两声，前面的人回头看了看，没动。后面跟了一排车，没人按喇叭，都知道按了也没用。这种地方停车靠运气，有时候转三圈找不到一个空，最后停在菜市场门口，回来发现被贴了条。车主撕下罚单看一眼，揉成团扔进副驾驶的塑料袋里，那袋子里已经有好几个同样的纸团。

修车铺在巷子尽头，铁皮棚子搭的，门口摆着两条旧轮胎。师傅蹲在地上拆一辆车的刹车片，旁边放着搪瓷杯，茶垢很厚。来修车的多是熟客，价格谈得随意，有时候换完机油顺手把雨刮也换了，不另收钱。师傅说现在新车便宜，但修车的人没少，老车总得有人管。他指了指角落里一辆白色两厢车，说那车跑了十七万公里，车主舍不得换，再修修还能过年检。棚子上方拉着一根电线，灯泡昏黄，和巷口那盏路灯差不多。

凌晨两点，巷口的面包车装完了货，车主关上后门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上车打火，发动机响了两声才稳住。车慢慢倒出巷子，拐上大路，尾灯在路口闪了一下就远了。路灯还亮着，照着空出来的那块水泥地，地上有几片菜叶和一道新蹭的轮胎印。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，会有别的车停过来，卖早点的推车、送快递的面包车、赶着上班的私家车，一辆接一辆，把这块地方填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