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被风吹得歪向一边，叶子蹭着生锈的栏杆。我搬进这间出租屋时它就在，前租客留下的，没人浇水也活了下来。每天傍晚我蹲下来看它，发现茎秆朝光的方向拧着长，像在做一个缓慢的侧屈。植物不懂什么叫锻炼，可它一直在对抗重力。人不一样，人得自己找点重量压着，才觉得身体是实在的。

楼下小公园的跑道只有两百米一圈，铺着开裂的塑胶。晚上九点以后，穿旧T恤的中年人一个接一个出现，脚步闷闷的，呼吸声比脚步声大。他们不聊天，也不看手机，就绕着那几棵樟树转圈。有个穿蓝布鞋的老头每天倒着走，手背在身后，眼睛平视前方。我试过跟在他后面跑，不到三圈就乱了节奏。倒着走比正着跑更需要专注，每一步都在试探。

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身体和某种规则较劲。跑步的规则是别停，举铁的规则是别松手，打球的规则是把球弄进那个框。规则越简单，较劲越纯粹。我认识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，等餐的间隙在电动车旁做俯卧撑，一次二十个，做完拍拍手上的灰继续接单。他说不图什么，就是觉得胳膊撑住地面那几秒，心里特别踏实。这种踏实跟奖牌无关，跟数据也无关。

薄荷的茎被风吹断过一次，断口渗出一点汁液，过了几天旁边冒出新芽。我剪掉断掉的那截，把花盆挪到墙角避风处。它活得更歪了，但叶子比之前密。人锻炼身体也类似，肌肉纤维在撕裂后修复，变得比原来粗一点。这个过程没有捷径，只能反复给身体制造微小的损伤，然后等它自己长好。那些每天坚持做一百个深蹲的人，并不是喜欢酸痛，他们只是接受了这个交换条件。

附近中学的操场周末对外开放，塑胶跑道是新的，踩上去有弹性。常来的是几个练投掷的中年人，拎着铁饼和铅球，轮流扔出去，再走回来捡。他们不怎么说话，偶尔停下来比划一下转体的角度。铁饼落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声，铅球则是更重的咚。我看过其中一个人扔完最后一投，弯腰把器材收进帆布袋，肩膀上的汗渍画出一道弧线。那种弧线跟薄荷茎的弧线一样，都是被某种力反复塑造出来的。

天冷了以后，阳台上的薄荷叶子开始发紫，边缘卷起来。我把它搬进屋里，放在朝南的窗台上。楼下跑步的人少了几个，但那个倒着走的老头还在，只是加了件棉背心。体育没有季节，身体一旦习惯了某种节奏，就会自己催着自己继续。我蹲下来给薄荷浇水，看到土里又钻出一根新茎，细细的，朝着窗户的方向弯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