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装好那天，楼下聚了一堆人。六楼的张大爷第一个坐上去，下来时嘴咧到耳根，说以后再不用歇三回才爬到家。旁边几个老太太围着电梯门摸来摸去，像看什么新奇的玩意儿。装电梯这事闹了快两年，低层住户嫌挡光，高层住户急得跳脚，吵到最后各让一步，总算成了。可谁都没想到，电梯一开，最先热闹起来的竟是顶楼那间空了好几年的活动室。有人搬了张旧麻将桌上去，头一个星期就凑齐了三桌人。

打那以后，电梯成了整栋楼最忙的地方。以前懒得下楼的老头老太，现在一天能上上下下好几趟。三楼李婶原本天天窝家里看电视，如今下午准点坐电梯上顶楼，手里提着自家腌的萝卜干，说是给打牌的人当零嘴。五楼的小年轻周末也不睡懒觉了，抱着吉他上去凑热闹，弹些老歌，几个阿姨跟着哼。电梯里常能听见有人喊：“等我一下，我拿副新扑克！”门一开一合，人就上去了。楼道里那股冷清劲儿，不知不觉散了。

顶楼活动室其实简陋得很，几张旧桌子拼起来，椅子高矮不齐，墙角还堆着装修剩下的瓷砖。可没人嫌弃。麻将牌是李婶从家里翻出来的，缺了两张，拿纸板剪了补上，照样打得噼啪响。扑克牌是张大爷贡献的，边角都卷了毛，摸起来软塌塌的。后来不知道谁搬来一台旧电视，只能收三个台，大家也不挑，放着当背景音。有人带瓜子，有人拎开水，慢慢凑成了个不成文的规矩：上顶楼不空手，哪怕抓把花生米也行。

最热闹的是周六下午。小年轻教阿姨们玩狼人杀，规则讲了半天，阿姨们听得云里雾里，第一局就把预言家当坏人投了出去。小年轻急得直拍大腿，阿姨们笑成一团，说这比打麻将还费脑子。后来改成玩“谁是卧底”，阿姨们渐渐摸出门道，反倒把年轻人骗得团团转。有个阿姨抽到“豆浆”和“牛奶”那组，硬说自己的词是“早上喝的，白的”，把卧底混了过去。笑声从顶楼传下来，楼下路过的人抬头看，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办喜事。

电梯装好之前，这栋楼住了十几年，好些人连对门姓什么都不知道。现在不一样了。电梯里碰见，总要问一句“上顶楼啊？”对方点点头，顺手帮按个楼层。有时候电梯满员，超重铃响，最后上来的人自觉退出去，笑着说“我等下一趟”，也没人抱怨。顶楼活动室的钥匙放在一楼信箱顶上，谁先到谁开门，最后一个走的锁门关灯。有回张大爷忘了关窗户，夜里下雨打湿了半张桌子，第二天他拎着抹布上去擦了半天，嘴里念叨“我的错我的错”，旁边人递了杯茶，说擦擦就干了，没事。

入冬以后天黑得早，顶楼的灯亮得却比往年都久。有人从家里拉了根电线，接了个电暖器，屋里暖烘烘的。麻将打到七点多，李婶起身说要回去给老伴做饭，牌友摆摆手说“明天继续”。电梯送她下去，又送别人上来。小年轻抱着吉他坐在角落，弹了首《光阴的故事》，几个阿姨跟着唱，调跑得厉害，可谁也没停。电梯门在一楼打开时，冷风灌进来，有人缩缩脖子，快步往家走，心里却觉得比从前暖和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