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书摊上那页纸，讲的是百年前的人幻想用电波传信。纸页泛黄，边缘卷起，字迹却还清楚。他们把未来想得笨拙，以为隔着大洋说话，得像喊山一样冲着话筒用力。我合上书页时想，如今我们连喊都不用喊了，指尖一碰，光缆里的信号就替我们把话捎到了地球另一头。那页纸成了标本，而科技是活物，早从纸面上爬了出来。

我攥着那一页纸走回家，手机在口袋里震动，是朋友发来的照片，他正站在我念过书的城市旧楼上。十年前我们靠写信，一封要走上七天，现在他按下快门的同时，我这边已经看见了他头顶的云。时间被科技拧短了，短到思念还没成形就已被回应填满。可偶尔我会恍惚，那页纸上的电波幻想者，他们期待的也许不是更快，而是更近。我们确实近了，近得有些发烫，烫到需要不时松开手喘口气。

夜里我翻出那页纸，对着台灯仔细看，发现背面还有几行小字，写的是“若人人可通话，世界是否太吵”。写下这行字的人大概没料到，百年后的我们不是被吵得受不了，而是被安静吓得发慌。手机没电的半小时，地铁里人人低头刷屏，我盯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，突然觉得科技像一层透明的壳，把每个人包得严实。壳外的事依然发生，壳里的人忙着给壳内添置家具，云端存照片，算法推歌单，连孤独都有了定制款。

那页纸被我夹进笔记本，第二天上班路过打印店，看见店员正给一沓新书过塑，机器嗡鸣着吐出亮晶晶的皮。我忽然想，科技最像这层塑封，它保护纸页不被磨损，也隔开了指尖直接触到油墨的粗粝。我们读电子书，划线高亮，笔记同步到所有设备，可再也闻不到旧纸特有的酸味。科技给了我们完美的副本，代价是原本不再被需要。那些被翻烂的书页，连同上面的幻想，只能躺在我这样的怪人包里，等着某个雨天被丢弃。

周末我去图书馆还书，路过期刊区，看见一个老人戴着老花镜，对着电子屏皱眉。管理员走过去帮他调大字号，他摆摆手说，不是看不清，是这屏太滑，手指头摁上去没准头。我站在旁边，想起那页纸上画的未来电话，有个硕大的摇柄，拨号时要转好几圈。老人最终放弃了电子屏，抱回一摞纸刊，走路时膝盖微微打弯。科技走得快，可总有人跟不上的，不是他们笨，是步子本来就有长有短，短步子踩不中长步子的节拍，错落的响声反而衬出时间的真实。

那页纸最后被我放回了旧书摊，摊主认得我，问怎么不留着。我说想通了，纸上的科技是死的，我的手机是活的，活的东西不需要供起来。他咧嘴笑，说你这人想得多，我这儿每天过手几百本书，没见谁对一页纸这么较劲。我走远了才想起，其实我较劲的不是那页纸，是纸里藏着的那个念头，人总想用技术抓住点什么，抓得越紧，指缝里漏掉的越多。可漏掉的那些，也许本就不该被抓住，比如风，比如翻页时纸张的响动，比如等待一封信时心里长出的草。科技替我们铲平了等待，也顺手拔了那丛草，根还在，只是再没人浇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