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突然黑了，手机灯亮起来，光柱里浮着灰尘。有人喊“别挤”，声音在狭窄的台阶上弹了两下。我贴着墙往下走，光只照见前面半个人的后背，那后背一耸一耸的，是爬楼梯的节奏。到了楼下，几个人摸黑往小区空地上走，没走几步就有人掏出跳绳，说反正没电，不如动一动。那根绳子在手机灯里甩得呼呼响，我看不清绳，只看见人影一上一下地跳。

体育这事，常常从这种没准备的地方长出来。你不需要一个场馆，也不需要谁发令，楼道里跳两下，膝盖热了，呼吸重了，就算开了头。我小时候在水泥地上打羽毛球，网是两根竹竿拉根绳，球打歪了钻到草丛里，找球的时间比打球还长。但没人觉得扫兴，捡球回来接着打，汗照样出。条件差的地方，体育反而更接近它本来的样子，就是身体想动。

停电那晚跳完绳，有人提议去广场。广场上已经聚了一堆人，借着远处路灯的余光踢毽子。毽子落地就摸黑找，摸到了再踢。一个老头踢得最稳，脚背一抬，毽子直上直下，几乎不歪。他说他每天踢三百个，下雨就在车棚里踢。三百个不多，但每天三百个，十年就是一百多万个。体育的账不能这么算，但这么算一下，你就知道重复有多大的分量。

后来电来了，广场的灯刷地亮了，大家眯着眼笑，毽子也不踢了。有人收起绳子，有人拍掉裤子上的灰，各自散了。第二天晚上我又经过广场，看见那老头还在踢，还是三百个，一个不多一个不少。旁边多了两个小孩跟着学，踢一脚捡一脚，捡一脚笑一声。老头也不教，就自己踢自己的。

体育最实在的地方，是它不挑人。你跑得慢，就跑慢点；你跳不高，就跳低点。楼道里的手机灯照不亮整条路，但够你看清下一级台阶。那个跳绳的人后来跟我说，他那天加班回来累得不想动，停电反而给了他一个理由，在黑暗里蹦几下，比坐着刷手机强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膝盖上还贴着膏药。

我后来常想起那根在手机灯里甩动的绳子。它甩得不算快，绳子打地的声音被楼道放大，啪嗒啪嗒的，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。鼓点停了，灯亮了，人散了。可第二天晚上，那面小鼓又在别的地方敲起来，可能是广场，可能是小区空地，可能是某个人家的客厅。体育就这么点事，有块能站的地方，有口气能喘匀，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