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早市，炸油条的锅已经热了。老张把面团扯成长条，贴着锅边滑进去，油花立刻翻涌起来。他不用看表，听油声就知道火候。旁边等油条的人搓着手，眼睛盯着锅里那几根慢慢鼓起来的面棍。这时候路口拐进来一辆银灰色面包车，后座拆了，塞满成箱的鸡蛋和面粉。老张头也不抬，光凭发动机那点闷响就听出来是老王送原料来了。这辆车跑了九年，车门关不严，过坎时哐当一声，可每天早上准点到。

老王跳下车搬货，顺手把车钥匙扔给老张。老张接住，说你这车该换换了，排气管冒蓝烟。老王摆摆手，说再跑两万公里，等攒够钱换辆电的。他算过账，每天跑四十公里送三家早餐铺，油钱比电费贵出一倍。可换车得先处理旧车，二手贩子只给八千，他舍不得。这辆面包车拉过他家第一台冰箱，送过孩子上学，后备箱里还有去年洒的酱油渍。车跟人一样，用久了就有脾气，冬天打火得踩两脚油门。

油条出锅的时候，老张想起自己那辆开了六年的小货车。车厢底板锈了个洞，下雨天会溅泥水上来。他老婆拿块胶皮垫上，说凑合用到年底。老张每天凌晨三点开着它去批发市场进面粉，大灯不太亮，走没路灯的巷子得摇下车窗探头看路。有回半轴断了，他蹲在路边等救援，手摸到排气管烫了个泡。修车花了七百，老婆念叨三天。可车修好那天，他开去洗了个车，坐进去觉得座椅都变软了。

隔壁卖豆浆的老李换了辆新能源小车，天天跟人显摆一公里只要几分钱。老张试开了一圈，起步确实轻快，可总觉得少了点动静。老李说你这老脑筋，电门一踩就走，多省事。老张没接话，回自己车上拧钥匙，发动机吭哧两声才着，排气管抖了抖。他倒觉得这声音踏实，像老伙计咳嗽一声告诉你它还活着。跑长途的亲戚说现在高速服务区充电桩排队，老张听了更不想换。他一年也就跑两趟老家，来回八百公里，路上加两回油，不耽误事。

老王搬完货过来拿油条，说下午得去修车，离合器抬起来有异响。老张问哪家修，老王说街角那家，师傅手艺好，就是排队。老张让他顺便问问小货车换刹车片多少钱。两人站在油锅边上算账，算完发现修车钱够买辆二手电动车，可电动车拉不了三百斤面粉。最后老王说先修离合，刹车片再跑跑看。老张点头，把炸好的油条递过去，说吃吧，凉了发硬。老王咬一口，油顺着嘴角淌下来，他拿手背一抹，说还是这口实在。

八点半收摊，老张把油锅搬上小货车后斗。锅底还热着，他用湿布垫了块木板隔开。车斗里常年备着绳子，拐弯时锅会滑，得捆两道。他发动车子，仪表盘上油表指针晃了晃，该加油了。路过加油站他没拐进去，打算明天进货时顺路加。车开过早市路口，后视镜里老王的面包车正掉头，排气管喷出一小股烟，混在炸油条剩下的油烟味里散掉了。老张挂上二挡，车厢里那口锅跟着颠了一下，咣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