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上的呼叫铃，按键已经磨得发白，塑料壳裂了一道缝。小时候我够不着，得踮脚。按下去声音很闷，像隔着一层棉被。三楼王叔听见了，从窗户探出头，喊一声“来了”，然后慢慢走下来。那栋楼没有电梯，六层，他每天上下好几趟。后来他买了车，一辆银灰色的两厢车，停在楼前那棵梧桐树底下。车位是抢的，晚回来就得停到隔壁小区门口。他常说，有了车反而更累，但周末能带老婆孩子去远一点的地方，值。

那辆车我坐过几回。后排很窄，膝盖顶着前座，空调出风口拨片断了，用透明胶粘着。王叔开车不快，换挡时总顿一下，他说是离合松太快。有一年冬天特别冷，电瓶打不着火，他拎着搭电线在楼下喊人帮忙。隔壁单元的老赵开一辆旧桑塔纳过来，两车头对头，引擎盖掀开，正负极夹好。王叔上车一拧钥匙，着了。他拍了两下方向盘，说了句“老伙计还行”。那语气跟对家里人说话差不多。

后来我搬走了，偶尔回去看，楼前的梧桐树砍了，改成了划线的停车位。王叔那辆两厢车还在，漆面发乌，后保险杠有一道没修的划痕。他换了个工作，跑销售，一年跑三万多公里。有次在超市碰见，他说车快散架了，但舍不得换，修修补补又一年。我说那呼叫铃还在吗。他说在，早坏了，没人修，反正都有手机。铁门现在常开着，用砖头抵住。

我自己考驾照比同龄人晚。练车时教练坐副驾，嗓门大，一踩刹车他就拍我手背。拿证那天我没急着买，先租了一辆共享汽车跑了两趟郊区。车是电动的，起步没声，安静得有点不习惯。还车时要拍照上传，我蹲在车头拍了半天，角度不对，系统不认。旁边一个大哥过来帮我挪了挪车，说往后倒一点，背景干净。他开一辆很旧的本田，后备箱里塞着鱼竿和水桶。

再后来我买了辆二手小车，手动挡，跟王叔那辆一个牌子。开回去第一天就在小区门口熄了两次火，后面排队的出租车按喇叭。我摇下窗户冲他摆摆手，他绕过来走了。停车又是麻烦事，车位比车贵，最后租了隔壁写字楼的地下车库，每月多走十分钟路。晚上取车时车库很空，日光灯嗡嗡响，我坐在车里听完一首歌才走。那会儿觉得，车这东西，买的不是方便，是花钱买一堆新的麻烦，然后慢慢跟这些麻烦处熟。

上个月王叔打电话来，说他那辆车终于卖了，四千块，买家是个刚毕业的小伙子。过户那天他坐公交回来的，说好久没坐公交了，刷卡还刷错了，司机让他扫二维码。他笑了一声，说现在门禁也不用按铃了，刷脸。我问他那旧车买家开走时什么感觉。他说没什么感觉，就是看着尾灯拐过路口，想起有一年春节下大雪，他开着那车去接丈母娘，路上打滑，差点撞上护栏。说完他顿了顿，说行了，不聊了，我得去接孩子放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