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年夜零点的钟声与陌生人的拥抱

零点前十分钟，外滩已经挤得走不动路。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孩举着自拍杆，镜头对着江面，嘴里念叨着“再往左一点”。她身后是一对老夫妻，老先生把围巾摘下来给老伴围上，两个人没说话，就那么站着等。我被人群推着往前走，脚底下踩着别人掉的一只手套。空气里混着烤肠味和江水的腥气，远处海关大楼的钟面亮得刺眼。

这是我第三年在不同城市跨年。第一年在哈尔滨，零下二十八度，冰雪大世界的烟花还没放完，手机就冻关机了。去年在成都，火锅店老板送了我们一桌人每人一碗醪糟汤圆，说“吃完再走，外面冷”。今年选上海，纯粹因为机票便宜。我发现人一旦开始把节日当成出发的理由，对目的地的挑剔就会少很多。反正哪里的零点都是零点，关键是那几分钟里你站在谁旁边。

外滩那晚我旁边站了个从西安来的大学生，背包上挂着个毛绒兔子。他问我能不能帮他拍张照，说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出门跨年。拍完他问我从哪来，我说北京。他哦了一声，说北京他路过过，没下车。然后我们俩就沉默了，一起看江对岸的灯。零点到了，人群开始喊，他跟着喊了两嗓子，声音被淹掉了。喊完他转头跟我说新年快乐，我说你也是。就这样，一分钟前还不认识的人，在那一刻互相说了句吉利话。

后来我往回走，路过南京东路一家便利店，进去买水。收银台前排了五六个人，都是刚看完跨年灯光秀的。前面一个姑娘在跟同伴抱怨：“我鞋里全是别人的脚印。”她同伴说：“那你回去泡脚。”姑娘说：“泡脚也得先挤上地铁。”我听着觉得好笑，又觉得这种疲惫挺真实的。旅游这件事，很多时候就是把自己扔进一个陌生的拥挤里，然后接受它带来的所有不方便。你在家跨年不用挤地铁，但你也看不到别人鞋里的脚印。

回酒店的路上我刷手机，看到有人发朋友圈说“跨年还是得在人群里才有感觉”。底下有人评论问“什么感觉”，他没回。我猜他也说不清。可能是那种被推着往前走、不用自己决定方向的轻松。也可能是身边全是陌生人、反而不用应付熟人的自在。我去年在成都那家火锅店，旁边桌两个女孩吃完就抱在一起哭，也不知道哭什么。老板见怪不怪，继续擦他的桌子。

第二天中午我去退房，前台问我昨晚玩得怎么样。我说挺累的。她笑了，说每年这时候都这样，本地人都不去外滩。我说那你们去哪。她说在家看电视，看到零点就睡觉。我拖着箱子往地铁站走，路上看见昨晚那个西安大学生发的朋友圈，九宫格照片，中间一张是外滩的人海。配文写着“新年第一张自拍”。照片里他笑得挺开心，背景里全是后脑勺。我想了想，没点赞，把手机揣兜里，继续赶我的火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