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上的那串香肠和楼下的麻将桌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，是整栋楼最先有年味的地方。肉铺老板把前腿肉绞成粗粒，花椒面辣椒面按老方子配好，灌进肠衣里拿棉线扎成一节一节。挂上阳台那天，楼下路过的人总要抬头看一眼。我家对面那户挂得最多，密密麻麻一排，风一吹轻轻晃。灌香肠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娱乐性，站半天手冻得通红，可邻居隔着阳台喊一句“今年灌了多少斤”，话匣子就打开了。

香肠挂出去以后，阳台就成了半个社交场所。谁家用了柏树枝熏，谁家多放了冰糖，闻味道就能猜个大概。我妈那几天格外留意对面阳台的动静，看见人家收香肠进屋，回来念叨一句“他们家吃得真快”。这种观望和比较没什么实际用处，却让腊月里枯燥的等待变得有滋味。娱乐有时候不需要专门腾出时间，它就藏在晾衣服收香肠这些零碎事里，顺带就发生了。

真正热闹的是楼下那张麻将桌。腊月里支起来，一直打到正月十五。四个人打，旁边围一圈看的，看的人比打的人还着急，时不时伸手去指该出哪张。打牌的人嫌烦，把牌往桌上一扣，扭头说你来你来。围观的人也不恼，笑嘻嘻退回去，过两分钟又凑上来。输赢不大，一下午几十块钱进出，但那股认真劲儿不比上班差。有人手气背，连输三把，把外套脱了搭椅背上，说换个风水。

小区里另一拨人迷上了拍短视频。腊月里晒香肠腊肉，拿手机对着阳台拍一圈，配段喜庆音乐发出去。隔壁单元老周拍他老伴灌香肠，镜头晃得厉害，花椒面撒了一灶台，评论区都说真实。老周从此上了瘾，天天琢磨新角度，有回爬到花坛边沿上拍全景，差点摔下来。他老伴骂他老不正经，他嘿嘿笑，说这条播放量过五千了。拍的人和看的人都图个乐。

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玩法。楼下棋牌室隔壁开了家电玩城，腊月里学生放假，里面挤得转不开身。赛车游戏前面排着队，投篮机哐当哐当响。有个穿校服的男孩投篮连中二十个，旁边几个小姑娘鼓掌，他装作没听见，耳朵尖却红了。抓娃娃机跟前蹲着个中年男人，花了五十块钱没抓上来一只兔子，最后老板娘看不过去，偷偷把兔子挪到洞口让他夹走。男人举着兔子出门，被他老婆撞见，两人在门口笑成一团。

天黑以后，小区广场上音响一开，跳舞的散步的遛狗的自动分成几拨。跳舞的占中间，散步的绕外圈走，遛狗的见缝插针。有个老头每天拎着收音机坐在花坛边上听评书，声音开得老大，旁边跳舞的嫌吵，他说你们那音乐就不吵？最后各让一步，他把收音机声音拧小一半。这些磕磕碰碰每天都在发生，没人真往心里去。娱乐这件事说到底是自己找的，找着了就乐呵一阵，找不着就换个法子接着找。腊月的阳台底下，麻将声、音乐声、投篮机的电子音混在一块，听着乱，可少了哪个都觉得缺了点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