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长椅上的汽车声**

清洁工老周把饭盒搁在公园长椅上，拧开保温杯，热气腾起来，模糊了对面马路的车流。他夹起一块腌萝卜，嚼着，目光落在那些等红灯的铁壳子上。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，轮胎碾过时发出黏稠的声响，像在啃一块太妃糖。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开的那辆蓝色面包车，方向盘磨得发亮，副驾座上总放着半包没抽完的烟。那时这条路还窄，两排梧桐能遮住整个天空，汽车是稀罕物，按一下喇叭，路边下棋的老头都会抬头看看。

如今车流密得像河。老周数过，一个红灯能攒下四十多辆，尾灯连成一片红点，像谁把一盒火柴倒进了傍晚。他的扫帚每天拂过人行道上的落叶和纸屑，那些东西被风卷起来，追着汽车跑，追不上就落在路沿上。汽车带起的风是干的，混着汽油味和柏油味，夏天烫脸，冬天冻手，但老周习惯了。他习惯在中午这半小时里，听引擎声起起落落，像听一段没头没尾的潮汐。

有一回，一辆黑色轿车在路边停下，车门打开，下来个穿西装的男人，蹲在树坑边干呕。老周递了瓶水过去，男人摆摆手，缓了缓，又钻进车里，汇入车流。老周想，这铁壳子能把人从城东送到城西，可送不了人心里那股翻腾。他见过太多人从车里出来时的样子，有的瘫在座椅上半天不动，有的对着后视镜整理领带，深吸一口气才推开车门。汽车是个移动的房间，关上门是自己的，打开门是别人的，中间那几秒钟，人得把两个世界接起来。

他想起上周清理停车场时，在一辆旧桑塔纳的轮胎旁捡到一张照片，一家三口站在某座山前，笑容被雨水泡得发白。他把照片擦干净，夹在值班室的台账里，等失主来认领。三天过去没人来，他又翻出来看，那辆车已经开走了，留下一个浅浅的胎印，很快也被别的车碾平。老周不认得照片里的人，但他知道那辆车一定又去了很多地方，载着新的笑声或沉默，而那张照片，只是它漫长旅途里掉下来的一粒尘。

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移过树梢，老周把饭盒收进布袋，拧紧保温杯盖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对面绿灯亮了，车流重新动起来，一辆辆从他眼前滑过，车窗反射着白光，看不清里面坐着的人。老周握着扫帚，沿着人行道慢慢走，身后是那排空出来的长椅，椅面上还留着他坐过的温度。汽车声渐渐远了，又被下一波车流带近，像这座城市始终不肯停下的心跳。他知道，明天这个时候，他还会坐在这里，看着那些铁壳子来来去去，而他自己，是唯一不属于这条车流的路标。